上有青冥之长天,下有渌水之波澜

浮光(二)

谢衣离家后,无异未免多了几分守巢父母的寂寥心情。
不过少年人大抵都是这样,心远脚轻,给个机会就要飞出去。如同当年他自己为了逃娘亲的骂就翻后墙跷家,结果一路从江陵辗转到捐毒流月城。
他当年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少爷,穿着价值千金的衣衫,和闻人争论着有没有妖怪就出了门,到现在便也不十分担心人精谢衣,只是有些忧虑他路上没有银钱傍身,该如何住宿吃饭。
他心这样大,旁人便不免替他上心。
……大牛就跟我讲,父母在,不远游,我家小翠还是嫁他不要嫁邻村的张家才是听圣人的话。李婆婆坐在太阳地里,跟她的山上的邻居絮叨。
啊?所以小翠就嫁给大牛啦?她的邻居问她。
可不是。哎,小翠,小翠啊,无异来啦,快把酒酿圆子端上来。
来啦。对面应了一声,篱笆吱嘎作响,大牛的娘子就端着一个托盘推开篱笆上的门走过来。
我在跟无异说你嫁了大牛没嫁张家的事儿。你跟无异说说,两家住的近是不是好多便利。
小翠抿嘴一笑,点点头。李婆婆便跟他的客人说,对吧,对吧。
乐无异回头便跟谢偃说,我觉得也有道理。
不过大牛真狡猾,他又说,我还当小翠和他是一起长大的情分才嫁了他,没想到还有这一节。
谢偃道,一起长大的情分想来也十分紧要。
无异便笑道大概李婆婆选了张家小翠也不肯远游。
谢偃指尖轻抚书脊,慢慢答道,说得是。心若在,人如何走得了。
他抬起眼看着乐无异,无异脑子里却还转着先前的事。傅清娇看乐绍成顺眼,便横过半个李朝版图嫁了他,大抵苗人没有汉人这些顾虑。不过若小妹嫁在家里左近,倒似乎真的十分便利……
他想了想,眼里始终带点笑意。谢偃本想提一提谢衣离家出走的话头,这会儿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盈盈带着点笑,便不作声。
阿偃,无异突然问他,我想起汉人习俗,家里若有数个孩子,总要有一个在附近成家照顾家中老人。你和阿衣和初七……咳咳咳咳……
他自己看起来不过是个年轻后生,这会儿跟人讲这种话题,先憋不住笑了。他咳了一会儿,谢偃放下手里的书给他斟满茶水。他喝了一口道,我不是要说这个……嗯……就是因为李婆婆问我……我觉得还是问问你比较好……嗯……小翠的妹妹小红快及笄了……她说我们两家住的也算近……
余下的话谢偃也不必再听。他道,若小翠嫁在左近,小红嫁得远些也未尝不可。不知那张家郎君可已定亲。
无异眨眨眼,便不再提。谢偃很少打断人说话,他估摸着谢偃虽然稳重,毕竟少年人面上过不去。他晚上特意做了谢偃喜欢的桂花酒酿鸡蛋,虽然得到了微笑道谢,心里却平添怅惘。他知道这事算揭过去了,却不大看出谢偃生气了未曾,又隐隐觉得谢偃大概不至于因为面皮薄生气。
他将碗递给练剑结束的初七,初七囫囵吃了,问,你惹谢偃生气了?
自小无异怕他们牙齿不好,一向少做甜汤,酒酿圆子算是破例,像是为讨好人做的。
无异瞧着他洗碗,腹诽这一个个怎么都人精似的。迂回套话的,话没出口就知道要说什么的,吃碗甜汤就明察秋毫的。他没答话,初七把碗洗好了一搁,道,陪我过招。
你才吃了东西,小心岔气。
不过消消食,拔剑。
居然是在变相激他。无异心塞得很,斩钉截铁道,不行。
到底过了半个时辰才动上手。不许用偃术法术,两人拿木刀你来我往,乒乒乓乓打得十分激烈。无异使个望月掩星式横拦了初七一记,却是个险招,哪想初七不管不顾,直往他刀口上撞来,像是知道他会手软。无异果然手忙脚乱,瞧着初七闪到跟前,早忘记手上不过是截木头,反射性地一缩,初七向下一挫,脚底把他絆了个结结实实。
胡闹,那有人往刀口上撞。
这是攻其不备。一天到晚窝着做你那些纸壳,才腿脚迟钝反应变慢。
你干嘛就非得这么说偃甲。若不是你直撞过来……为什么你绊了我一脚,你自己也摔了?
说你腿脚迟钝还不承认。
我没有变迟钝!是你……罢了,你先起来。
两个人跌做一团,滚在地上拌了半天嘴,初七勉强移开半边身子,从地上坐起,顺便拉了乐无异一把。
无异站直了和他面对面,突然往他头顶瞥了几眼。初七便拿眼问他。
无异也不理他,只转身拿了碗,笑眯眯回去厨房。
我没有变迟钝,是你长大变厉害了。

初七却不能不在意。他边弯腰捡刀边想,总觉得还是那碗酒酿圆子有蹊跷,这事儿还得着落在谢偃身上。他提着木刀便往谢偃房间走,迎面碰上他这一向八风不动的兄弟,微拧着眉往他惯常练武的空地这儿走,似有什么委决不下的难题要找他商量。
初七,谢偃停了步。
初七拿眼神问他,谢偃便说了日间那些闲言碎语。
初七一向不理这些,听得颇有几分不耐,倒是捉住了关窍之处,当下便拿嘲笑的眼神去看谢偃。
谢偃表情沉重,缓缓摇头。他道我原觉得此事还是慎重处理为好,便去探了口风。谁知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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