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有青冥之长天,下有渌水之波澜

浮光

乐无异不太记得谢衣是什么时候变懂事的了。
好像是某次把自己做的桂花糕换成他的,害自己闹肚子之后,又好像是某次违背自己的告诫私自改装炸掉偃甲房之后。无异唯一确定的就是那时候谢偃好像在跟他怄气,理由无非是他又通宵研究或者忘记吃饭。他记得自己醒过来的时候头昏昏的,看到谢偃焦急的脸,还想着:啊,太好了,混过去了,不用挨阿偃的骂。
他多少有点敬畏谢偃,倒不是因为从前那声师父,而是因为谢偃从小时候开始就显出不符合年龄的成熟稳重,有时候简直把他当孩子来教训。
那次他醒来之后,谢偃说,他要快点长大。
无异看了看他,想起他师父的样子。一时有点走神。他不太记得清谢偃的五官眉眼,却还记得谢偃的一举一动,记得他的那些话,记得他挡在自己面前的身影。
长大……长大了,我便将一身偃术术法皆传于你,或许有生之年还能见到当年通天彻地的大偃师。
可这样也很好啊,他身边的这个小阿偃,眉眼会时不时弯起来,怡然自得,举手投足间风华初露,好像胸有成竹,又带着些孩童的稚气。
无异喝了一口粥,笑咪咪地问他,你不是说身为孩童也是人生体验,有许多东西可以学习,顺其自然便好么?
谢偃平静地道,我仍做此想,但要你和阿衣让我省心才好。若我法术再稍微精进,那日在书房便可感应到灵脉暴动,也不至于要听到异响才知道出了事。
无异有点卡壳。他干咳了一声,放下碗,理了理衣襟,做出个正襟危坐的样子。
阿偃,他说。事情并未那么糟糕。不过是我前日修理偃甲消耗灵力过多,放出的瞬华之咒未能全部挡下。
谢偃淡淡地瞥他一眼。
糟,无异想。怎的自己供出来了。
谢偃也不再说话,就端起碗舀粥凑到他嘴边喂他。无异有些别扭地吃了——他心有愧疚,不敢拒绝谢偃。吃完了还认了错。
门外面,谢衣拍了拍胸口。阿偃和无异和解了,那这事也揭过去一半了。
他心下松快,便拿眼去瞧初七,问他:小七,你平常嘴那么毒,这会儿却也不剐我,可见果然长兄如父,你是敬畏我的。
初七冷笑道,乐无异大部分时间精力放在那些木石之物上,你惹他厌一点,留给旁人的便多一点,我有什么好不满?
谢衣傻了。
自那以后,谢衣便变乖了。他本来聪明的过分,加了一点点的察言观色,瞬间变成一个做事熨帖又不失灵巧活泼的好少年,又经常放下身段撒娇,简直让无异无所适从。他花了些日子才适应这样的谢衣,适应早上起来面对的不是一大碗黑漆漆的早饭而是一声带笑的“无异,我进来啦”,和扑到他被子上各种腻歪讨早饭。
他经不住这样,当真变了花样做早饭给三个人,谢衣会说谢谢无异,谢偃会微微摇头,初七则哼一声。
到了某一天——某一天无异早上醒来,头痛欲裂,想起前日被劝了酒。
他酒量这么多年还是浅,因为昨日兴致高,察觉被灌也纵容了对方,此时醒来尝到恶果。他呻吟了一声,心想还不如继续睡下去呢,又抬眼看俯身在他上头说无异早安的谢衣,突然怔了怔。
谢家这三个孩子长到十八九岁,已经风采焕然。谢偃谦谦君子,行事稳重,大家风范;初七剑法大成,平日有些冷淡漫不经心,偶尔眼风划过却如寒刃出鞘;谢衣开朗又带点狡黠,身上有世家公子的风流又带着书卷气,笑起来暖人心窝。
可不管怎样,都是在拔葱似地长个子,这会儿谢衣趴在无异被子上,已经不像只毛皮光亮瞳仁黑黑的淘气猫儿,倒像把这大偃师笼在了怀里。
无异不过这样一想。他一向心大的很,这会儿也不理谢衣,调整了姿势,侧着往被子里缩。
阿衣,我头疼,让我多躺一会儿。他咕哝着把被子往上提。
谢衣并没有把他闹起来的意思,但也不许他把脑袋藏进被子里。他把被子揪住,弯腰,高高的鼻子埋进无异暖烘烘的头发里。
无异,他轻声说,你从前不认得我吗?
无异睡意朦胧,问道,什么?
你说的那个故事,里面有个师父,有个救你性命的黑衣男子,却没有什么大偃师。
无异一头冷汗,吓得睡意全无。他捧着疼的快裂的头想了半天,才想起来一鳞半爪。
他哪想到昨晚被灌醉竟然被问出了这些前尘往事。
他突然有些词穷。那些年少时候的惊心动魄,现在想起来几多怅惘,也不知该如何向面前这少年人分说。他把谢衣的脸掰起来瞧了瞧,看到他一双漆黑的眼睛,还是把那些言语搪塞的狡猾念头压了下去。
虽然假托了话本中事,但哪来这么多大偃师长安少年,谢衣这样聪颖,听了哪还不明白。
他想了想,道:魂魄轮回之事,我一介凡人并不清楚。虽然一开始收你们为徒是有些前因,但我并未强求你们成为故人模样。
谢衣瞧了他一会儿,似乎有点无语。他抓着无异的手,道谁问你这个了。
啊,无异傻了。
为预防被问起,这句解释他这些年琢磨过不少次,自觉听起来还挺靠谱。现在谢衣却说他不要问这个。
无异,谢衣气鼓鼓地说,我是问……
他埋到无异颈窝里,这么大个人黏糊糊的。
你是不是…只想要阿偃和初七,收下我只是顺带的。
不是。无异立刻答道。随即觉得这问话未免太小儿女心思,很像谢衣一贯图谋些什么之前的铺垫。裕如小时候“无异我就知道你比较喜欢阿偃!不然就把那块桂花糕给我”之类之类。
这会儿倒不晓得谢衣要图谋什么,若不过分总由得他去好了。
谢衣在他耳边道,不是?
无异道,不是。
谢衣道,那你向前日对初七那样,抱一抱我?
这是要图谋什么呀,无异伤脑筋地想。他也懒得解释那日是初七激他过招间绊倒了他顺手接了一把,只从被子里抽出两只手臂,伸长了绕过谢衣背上。
谢衣的声音便低沉些许。
那你再像那日对阿偃那般,让我亲一下?
这……
说起这一节,无异却有些脸热。谢偃的性格似乎较之前活泼不少。那日说到长安见过的色目会亲吻尊敬之人的手背当作礼仪,谢偃便开起玩笑。他顺着应了几句,哪想真被按着亲了……
手背。
将他的沉默当作纵容,谢衣当真就啃了一口,但是在…嘴唇上。
无异再迟钝也察觉几分不对,他尴尬地要收手,被谢衣拿了,硬按在原处。
无异,谢衣把他压在被子里,蹭着他的嘴唇。
我心悦君,君可知否?

TBC

评论(3)
热度(72)

© 青冥百丈 | Powered by LOFTER