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有青冥之长天,下有渌水之波澜

深海 Ch1

Ch1 • 验潮仪

乐无异问:“师父,你在吗?”
他敲敲门,门里传来稀里哗啦重物坠地的声音。他不由得后退了一步。
门向里拉开,他熟悉的那张脸探出来。平时一丝不苟束在脑后的长发有几丝凌乱,无框眼镜挂到了鼻梁上。
乐无异没看过他师父这幅样子,一时有点傻眼。
“呃…无异?”那人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,问。
无异点点头。那人的眼光从他脸上移到头顶的呆毛,然后向下——落到他提着的便当盒上。
“快进来。”“谢偃”让开一边,笑嘻嘻地邀请他。
无异擦着他走进研究室,一边不由自主地抱紧了便当盒。
好像——哪里不对?

可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乐无异打开三层的保温便当盒,把汤和两个菜摆在桌上。研究室有微波炉,他把米饭分装到从柜子里拿出的两只碗里,放进去。
这期间,“谢偃”就坐在那张大大的桌子旁边,笑吟吟地看着他。无异从微波炉里拿出叮热的米饭,递给他。
“师父……"
“哎~”“谢偃”笑眯眯应了,双手把米饭接过去。碗上印着小鸟的图案,他特意把碗在手里转了个圈儿,鉴赏了一番。
“很可爱。”他夸奖道。
无异端着另一只碗,有点下不了筷子。这会儿的情景,就像几个月前他才把这两个碗带来的时候,他师父也是说“很可爱”。
“是抽奖得的。”无异当时急慌慌地解释。师父带笑的眼神让他脸红,男生才不该买这么可爱的碗呢。
现在他不得不再次重温那尴尬的时刻。
“是抽奖得的。”他再次强调。
“嗯?”“谢偃”偏头看他,然后轻声笑起来。
“不管怎样,都很可爱。”他看着无异的眼睛说。
无异双手捧着碗,突然脸红了。

“谢偃”在他的注视下夹起藕夹咬了一口,微微挑起眉毛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。他保持着匀速将食物送进口里,看起来和平时一样。
无异吃了两口饭,停下了。
师父今天好像特别饿?他想。
两个菜下去大半,“谢偃”抬头看他,“无异,你不吃吗?”
一缕头发顺着抬头的动作落到他嘴边,“谢偃”歪了歪脑袋,随手从旁边拿起一只笔,拔下笔套把刘海别上头顶。
这不拘小节的动作,无异看的眼睛都直了。他摇摇头,于是“谢偃”坦然地吃完了饭,把碗拿去水槽洗了。
“老是吃自己做的饭吃腻了吗?”他洗完碗,甩着手上的水走过来,“我记得校园西边有家店不错,走,师父请你吃午饭。”
无异的目光一直追着他头顶上那个笔套移动。“谢偃”“啊”了一声,弯下腰来。
“帮我取一下。”他说,一边在实验室白大褂上随意擦着手。
无异呆了一下,伸手小心地把那笔套取了,攥在手里。“谢偃”擦完了手,把那件熨得挺齐整的白大褂脱下来皱巴巴地往椅背上一扔,伸手就去揉乐无异的脑袋。
“走!”他兴致勃勃地说。
乐无异任他蹂躏,一边提醒他:“师父,你一点半还有课,别去那么远了吧。”

下午课毕,乐无异坐在最后一排等教室里的人离开。他走到讲台前,仰头看着“谢偃”。
谢偃把那本没翻开的教材一合,垫在胳膊肘底下俯下身来。
“怎么样,师父讲的不错吧?”他眨眨眼。
“很棒!”乐无异点点头。谢偃又揉揉他毛绒绒的脑袋。
“你底下还有课吗?中午只吃了三明治,饿不饿?我记得校园西边有家很不错的披萨店,一起去?”
乐无异挠挠头。
“那家店两年前就关门了。”他提醒“谢偃”。
揉他脑袋的手顿了顿。乐无异睁着琥珀色的眼睛望着“谢偃”,想问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样子。“谢偃”于是笑嘻嘻地捏捏他的脸。
“既然关门了,那就算了。无异做的饭真好吃,要不跟我回去,我们去超市买点什么,在家里做饭吃吧。”

下午四点,无异抱着装满食材的超市纸袋站在熟悉的大门前。他按了按门铃,门立刻打开了。
“无异?”谢偃惊讶地看着他。
“师父……唔”
他被人从背后搂着。那人把脑袋搁到他肩膀上,拖长了声音。
“阿偃真过分。一天只有两节课,还有这么可爱的小徒儿,每天给你做好吃的爱心便当;我可是被师尊支使的团团转,忙得死去活来还只有肯德基外卖……”
谢偃叹了口气,把纸袋从无辜地瞅着他的小徒弟手里接过来,转身拿去厨房。
“——连麦当劳都没得吃。阿偃,不如我们换换,你去流月上班,我来做谢教授?”那人跟着无异身后走进门,笑眯眯抛出建议。
“麻烦你了,无异。”谢偃把纸袋放下,从冰箱里拿出果汁,倒了一杯给小徒弟,又倒了一杯给另一个人。
谢衣接过去,看到那杯子上有小鸟的图案,又用意味深长的眼神去看乐无异。
无异被他瞧的脸热,迳自转身去拿围裙。谢偃挡到谢衣眼前,轻轻摇头。
“你怎可装作我去学校?”
“你的手机提醒今天有课,你又睡得醒不过来,我不知道跟谁请假,只好去学院看看——”
谢偃伸手,谢衣迎着他谴责的眼神把车钥匙掏出来放上去。
“——结果就被领进了教室。我不就只有硬着头皮上了。”
“你故意灌我酒,就是为了装作我去学校?”谢偃压低了声音,风雨欲来。
“别生气,”谢衣微笑道,“我替你讲两节课还是没问题。若不是说漏嘴说到我们过去常去的那家披萨店,大概连无异都不会发觉。对吧——?”
他伸长脖子去问谢偃挡在身后的青年。无异系围裙的动作一顿。
“再不可如此。”谢偃皱起眉,严肃地告诫他。谢衣笑道,“阿偃别吃醋,我不过蹭了你一顿午饭和几声'师父'——”
“师父,”
两人言语交锋,没注意到。无异不得不提高了声音;
“师父,谢伯伯。”
说话声停下,两张相似的脸一同转向他。
乐无异吞了吞口水,怯生生地开口:
“你们能不能,去客厅坐坐…”
双份的师父镇在厨房,他实在不太敢生火做饭。

已经是三月,谢偃的公寓中止了暖气供应。天气仍然湿冷,他们不得不关上门窗,留住屋子里的热量。几人对着一桌家常菜随意聊天,偶尔说说专业上的事情,不久无异便放下碗筷。
“不吃了?”谢衣问他。
无异笑着摇摇头:“我饱了,师父你们慢用。”
谢衣说:“我吃了你的午饭,你也只买了个三明治。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怎么可以吃得这么少。”
说着,他换用公筷,不由分说夹菜给乐无异。无异推拒不得,又扒拉了几筷子,露出为难的神色。
他低着头,殷红的嘴唇有一张没一张,雪白的牙齿露出一点咬着筷子,从睫毛底下偷偷看了谢衣一眼。谢衣先忍不住笑了。
“不想吃就不吃了。”他宽宏大量地批准。
无异“嗯”了一声,把碗里的菜清干净,拿起空碗筷去了厨房,打开龙头冲洗,顺便擦干流理台,做些收尾工作。
“无异。”谢衣推门,“我们不是买了桂花糕?”
“在冰箱里。”无异说。
他侧身让过。谢衣擦着他过去把盒子拿出来,随手拆开拈起一块。
“啊——”他笑眯眯的说。
“谢,谢伯伯…”无异受惊地睁大眼睛,又往后让了让。
“乖,张嘴。”谢衣好心情地哄他,“你没有好好吃饭,吃一块点心晚上不饿。”
厨房不大,流理台和冰箱挨的很近,谢衣还故意往前逼了一点儿,无异稍微仰起上身,腰后就卡在了台面边缘。他呼吸有点乱,胳膊向后撑着,微微发抖。
“——吃是不吃。”谢衣看他就是不张嘴,威吓他。
无异犹犹豫豫把散发着甜香的糕点含了,唇间一点热气划过谢衣的指尖。谢衣愣了一下,青年垂着脑袋,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样子实在很可爱,可他手上沾了糖糕的粉,只能忍下按住那根呆毛蹂躏的冲动。
“这才乖,”谢衣笑起来。他语声温和,嘴角含着一抹笑,看起来和谢偃简直没有任何区别,“我记得你小时候很喜欢,吃得圆圆的,连衣服上都有糖糕的味道,闻起来让人想咬一口——”
他突然不说话了,因为乐无异抬起头来看着他微笑的脸,眼神复杂,眼角带出一点点湿意。
“怎么了?”谢衣关切地倾身。
这么近的距离,他恍然间嗅到刚才那块糖糕,清淡的香气。
好甜,他想。明明才吃过饭,食欲却倏忽涌上来。
无异嘴角粘着一点儿糖粉,谢衣的目光不可控制地被吸引到上面。
“!”
乐无异突然推开他,抬眼看到不知何时立在门边的谢偃。他的眼眶迅速就红了。
他看着谢偃嘴唇翕动,好像是一声师父,最终却咬紧牙齿低下头。
“对不起,我先回去了。”他含糊不清地说,擦过谢偃身前向外跑。谢衣几步追出去,乐无异已经一把扯起外套,推开大门。
“无异,你的书——”
谢衣叫不住人,谢偃道,
“无妨,明日我带去学校便可。”
谢衣回头,蛮不可思议地盯着他。
“你不去追你的小徒弟?”他问。
他记得谢偃以前可不是这样的。乐无异小时候不小心摔坏了玩具,他爹狠狠训斥他,小家伙就泪奔而去。乐绍成嘴硬,说着棍棒底下出孝子不肯去追,他因着是别人家务事不好插手,偏偏是沉默冷静的谢偃追了出去。
过了好久把小家伙抱回来,从此只粘他师父一个人。
谢偃伸手收拾餐桌,看起来是真不打算去追。谢衣压下疑惑,想起旁的事。
“可是我捉弄的太过?”他问谢偃。
谢偃缓缓摇头,过了一会儿温声道:“莫要如此。”
“莫要怎样?”
谢偃看起来不打算详细说明,谢衣便调侃他,
“刚才不去追,现在又'莫要如此'。你心疼小徒儿,便是不想让他知道,也要跟我说明白,到底怎样不行,怎样可以。”
谢偃不理他。谢衣笑着要帮他收拾,才发觉手上拿着的桂花糕盒子,还没放下。
他拈起一块放到嘴里。超市卖的糕点没有多精细,糖和米粉块簌簌地碎在唇齿间,溢出一股放很久哈掉的食用油味。
“闻起来倒是很香…”
谢衣摇摇头,随手把盒子搁在一边。

半夜里,他突然醒过来。
恍惚间仿佛置身夏末的雨季,天气温暖潮湿,深处却几许寒凉意味。他透不过气,心跳一声比一声急,便伸手去开窗。
窗原来开着。一丝风也没有,偏偏有暧昧隐约的香气从哪里透进来;若有若无,好像一层纱巾,轻飘飘拂过眉间眼底,从手指间滑脱,却又返过来,一层层绕到脖子上抽紧。
像是深海的游鱼,他睁大眼睛。水温软地围着他,又压在他身上无孔不入。他想要饮水,想要氧气,想要击碎什么,想要把海水抓住,揉成碎片塞进骨血里——
谢衣猛地睁开眼睛,三月的寒雨从窗户里打进来。他睡前有开窗透气的习惯,未料半夜起雨,客房窗下的桌面都打湿了。
他跳起来拉下窗户,雨声被隔绝在一层玻璃之外。指尖触摸在上面冰凉,谢衣看着那道道划下的水痕迟疑了一会儿,手指慢慢探向身下。
他轻轻呻吟了一声。
“怎么……”
他是欲望轻淡的类型。平时在流月忙成狗,绝少有多余的精力,几乎到了晨间生理反应也是多躺一会儿便退去的地步。
然而这个时刻,在谢偃的客房里,日常习惯了碰触冰冷无机物的手,碰到的生物却滚烫地跳动着,生气勃勃。
他叹了一口气,像是说“拿你没办法”似地,突兀地握住了它。

大半夜的,谢教授的浴室一阵叮铃桄榔。其主人扶了扶额,随手拍亮了床头闹钟的背光。
再谦谦君子,看到那个数字都难免火大。他连眼镜都没带,揉捏着眼角下床去抓贼。
“谢衣,能否告诉我,你半夜三点在我的浴室做什么?”他沉声问。
他所住的套间附带的浴室,镜台后的储物柜已经被翻的一塌糊涂,水龙头拧到最左,哗哗地向外淌水。
罪魁祸首从水池上抬起头来,那张跟他一样的脸上又尴尬又苦闷,狭长的黑色眼睛里乌云翻滚,明显是在努力压抑着什么的表情。
“抑制剂呢?”他哑着嗓子问。
他的长发一半浸了水,湿淋淋地贴在脖子上。问谢偃借来的睡衣扣子扯掉好几个,露出的精壮胸膛起伏不定。
简直像被困住的野兽。
谢偃面无表情地看着他,这家伙看起来就要咬人了。他终于摇了摇头,去床头柜里拿出黑色的小瓶,丢给谢衣。
谢衣接过去掰开瓶盖,仰头胡乱倒进嘴里。他侧头就着水龙头喝了几大口水,把额头抵在手背上,郁闷地低咒了一声。
“够了?够了就去睡。”谢偃赶他。
“怎么睡得着——”谢衣闷闷地说。抑制剂没那么快起效,血液里兑满了荷尔蒙在沸腾。他必须要抓住所余无多的理智,拼命阻止自己,不要大半夜的跟个疯子似地冲出去随便找一个beta还是omega。
“阿偃你怎么都没反应,”为了分散注意力,他试图抓着人说话,声音里满含控诉,“你明明该跟我一样……”
“不睡就在这里坐一会儿吧。”谢偃冷酷无情,“我明天早上有课,抑制剂留给你,注意用量,当心内分泌失调。”
“不是吧,阿偃——”
谢偃当真拉上门回去睡觉。谢衣为这个温和的家伙反常地不讲情面所震惊,他攥着那个小瓶呆站了一会儿,自暴自弃地背靠着墙滑下,坐到浴室冰凉的瓷砖地板上。
他把小瓶举到眼前对着光,标签上写着一个暗红的“III”。他随手掂了掂,发现已经不是上回看到的那一瓶了。
“靠,这哪是人过的日子。”
他把脸埋到手臂里,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粗话。

Ch 1. Fi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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